这文笔,力道深厚,仿佛看武林高手打套路,圆融流畅,大开大合

@铁铁铁铁铁鱼:我经常周末从北京开车去天津吃熬鱼。只要老陈给我打电话,说弄到了三四斤的大鳎目,我就立刻启程。

北京有些餐厅也做,但是价格奇贵无比,一条两斤多的,卖价两三千块,做法又太精致。远不如跑天津吃一顿,还能饶一顿煎饼。这几年海捕的鳎目越来越小,渤海湾几乎被扫荡一空。但凡稍微上点斤两,玩小船儿的渔民,搞个几条就能保住辛苦本儿。

老陈今年七十多了,比我爸还大十几岁,我都喊他大爷,他都喊我兄弟。开饭馆儿一辈子,也没发财。我跟他建议过扩张规模,以他的手艺,执掌个二三十桌的买卖应该问题不大,可他小店永远三五张,人多了还得到马路边支马扎。

他孬鱼一绝,无论是鳎目还是平鱼,先煎后熬,用长鱼盘儿一盛上桌。卖相绝佳,薄薄一层红亮酱色,透着油下面的白肉,一筷子挑开,仿佛雕玉。

要看孬鱼的手艺,盘子里绝不能有多余的油,鱼身下隐隐一层汤。最绝的是炸成虎皮的蒜子儿,跟鱼熬炖一番,别有滋味儿。白米饭上一铺,再来一勺鱼汤,如果说 “朋友” 二字,有具体的味道,那就一定是熬鱼与大米饭,不必推心置腹,但总是可以相谈甚欢,一切都能聊一块儿,天南海北,世间万物,好不快活。
每当我去了,他总能陪我喝一杯,他高兴了茅台也能喝,直沽高粱也给我灌。喝多了他天津话连成串儿的骂,我跟着学了不少。

什么 “蹦锅儿” 什么 “嗦了蜜” “sun 鸟”“BK” 什么的。

还有乱七八糟一些俏皮话,什么 “地球按把儿,大梨”“汽车压罗锅,死了也值了”“小刀拉屁股,开眼”“太监开大会,无稽之谈”,一筐一筐的。

他父亲九十四,身体硬朗,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巡店,拄着一根铁拐棍儿,我偷偷拎过,倍儿压手。见了他就骂,“你介倒霉孩子”,看他百般的不顺眼。

他有时候被骂急眼了也赌气,摔摔打打的。但是依然给老爷子孬鱼,烫酒。只是老爷子的鱼都是小鱼,小杂鱼几条,都是事先烧好了,老爷子一边骂一边吃,吃完了就自己拄着铁拐棍儿回家。也不用扶。

我有一次遇到了就取笑他,“爷爷脾气可够大的,这骂人的劲头。”

“我七十三了。” 他抽了一口烟,“还能有人骂我两句倒霉孩子。”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,我也懂的。

“他以前街面儿上也有一号,年轻的时候在海河上跑船,你看他那根铁拐棍儿,里面藏着剑呢。”

“这一辈子就爱吃孬鱼儿,好嘛,我小时候他做孬鱼儿,那大鳎目,十了斤。现在可没有啦,有也吃不起。” 他比划着说,“我没嘛本事,这辈子也就跟他学了个孬鱼儿,他一身本事我也不爱学,也学不会。他也看不上我,我呢也这把年纪了,除了开个饭馆儿嘛也不会。”

他有一句没一句的抱怨着,可脸上笑嘻嘻的。

后来他饭馆歇了一阵子,才知道是他父亲阿尔兹海默症了。后来卧床了很久,他索性把饭馆关了,去照顾。19 年春节我给他打电话拜年,他很惊喜,说,“兄弟,你哪天来,趁过年,咱来家,我给你孬鱼儿。”

我问起老爷子情况,他说,“嗨,人都有这一天,伺候着呗。”

我说过几天我从山东路过天津,去您那拐个弯儿。

他说好嘞兄弟,我等着你哈。

可一直到了夏天,我才因公去了一次天津。顺便路过他的小店,一看竟然开着门。

他头发白了很多,正在店里收拾这一条四五斤的大鳎目,我喊了声大爷。

他猛地转过身来,看着我,憋了好半天才说,“兄弟,你来了?”

我说来办点事儿,顺道来看看您。

他说,好,还想着我这个老哥哥。

我不想您也得想您着孬鱼啊。我看着那条大鱼直流口水,“我这还赶上了。”

他摇摇头,“兄弟,今儿这鱼你吃不上了。”

我说怎么的?被人订了?

他摇摇头,指了指里屋。

那九十多岁的老爷子,一身长袍马褂,带着礼帽,手持铁拐杖,端正在屋里一张桌子后面坐着。桌子上摆着一桌子菜。

俨然一个民国大亨的派头。他看到我来,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
我吃惊的问陈大爷,这这这… 老爷子好了?

陈大爷摇摇头,说他早上突然从床上起来,要吃孬鱼。自己换了衣裳,点了菜。一路走过来。

我心里蹦出四个字回光返照,但是我们都没说出口。

他说,儿孙们都在外地,也都通知到了。不知道赶得上赶不上。

“倒霉孩子!孬鱼呢?” 老爷子在屋里骂了一句,我跟老陈赶紧进去。

老爷子看着老陈,招招手让他过去,老陈把孬鳎目鱼摆在桌上,弯腰蹲在他跟前,他吃了一筷子鱼,伸手摸了摸老陈大爷的头,叹了一口气,

“宝贝儿,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
我眼看着七十五岁的老陈眼泪不要钱似的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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